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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舊夢
作者:擱淺 來源:本站 時間:2017-06-20 閱讀: 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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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陸蔓青一向說她人生最大的夢想是在愛人身邊到老。

  直至九十高齡,記者采訪她時,她的回答仍是如此。這是她最后一次接受雜志訪問,她和這本人物雜志合作已經半個世紀,公司上市、新品發布、公關危機、企業宣傳,每一次的合作雜志均是它。因此當她決定退出公司經營,淡出人們視線前的最后一次采訪機會,自然也留給了這本雜志。

  陸老太太只對雜志提出一個要求:“換個年輕新鮮的采訪者來,次次都是涂女士,我跟她已經熟到能代替彼此提問作答了。”

  年輕的艾記者十分緊張,握著采訪提綱的手都忍不住顫抖。

  她自然做過很多功課,陸老太太1949年隨公婆來美,最初只是幫忙打理夫家在菲律賓的橡膠。待公婆去世后,她將產業擴大,開始進行玩具制造。后來涉足的領域越來越廣,到她五十歲左右,已然建造了一個商業帝國。六十歲時,許多人以為她會漸漸退到后臺,將生意交給她一手培養的侄女盛影,然而她卻繼續做下去。六十八歲時,她甚至推出了一個與從前的生意毫不相關的珠寶品牌。直到如今,每年新品發布時,富太太和女明星們仍會爭相搶購。

  年輕記者不禁對她贊嘆:“您這一生如此精彩,應該無憾吧?”

  “不,我一生最大的夢想并未能實現。”

  艾記者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尚不會控制自己情緒,頗為同情地感嘆了一聲。是的,她差點忘了資料里頗為重要的部分,陸蔓青的丈夫早已于六十八年前在一場火災中喪生。那日他去戲樓聽戲,戲樓起火,他不幸罹難。

  艾記者猶豫了片刻,問:“當時您……除了難過,有沒有憤怒?”

  陸蔓青笑了起來,果然是新鮮人才會問出這種問題。換成從前的行家老涂,一定會對這個話題諱莫如深,避而不談。

  因為她丈夫的尸體被發現時,是與另一名年輕女子在一起。

  陸蔓青與丈夫本是城中人人稱羨的神仙愛侶,如此情景叫人們尷尬,作不得聲。也有流言譏笑,街頭小報也將這則消息發散成一個完整的桃色故事加以報道,但這些統統都被擋在盛宅的大門高墻之外。漫長的幾十年,艾記者是第一個當面對她提出這個問題的人。

  陸老太太思索良久,最終對艾記者笑了笑:“并不太記得了,我年齡大了,記舊事十分費力,所以寧愿將那一點記憶力用來記住年輕時候的君白。”

  02

  是的,她清楚地記得年輕時的盛君白,魯莽熱血,年輕氣盛,最見不得同學中那些富家子出門便要車馬相隨的作派。因此他跟導師去過外地一所大學訪問回來,只自己拎著一個小皮箱下了火車。

  那天下雨,盛家的司機一早就等在站臺上接他。盛君白卻不想坐車,雨算不得太大,他想在雨里走回家去。他縮起身子躲在人群里,躲避著司機的目光。

  他騰來挪去,就撞上了站臺上的陸蔓青。

  陸蔓青守著老大一個箱子,本來全沒看見盛君白這個人,被一撞,才抬頭打量他一眼,又扭頭看了看他目光的方向,笑起來:“家里人來捉你回去念書的嗎?”她弟弟就是如此,討厭上學,永遠和父親派去接送他上學的司機玩著貓捉老鼠的游戲。

  那天的陸蔓青是相當快樂的,并且因為這份快樂生出了一點幼稚的調皮,她將手里的雨傘遞給盛君白,問:“你要不要撐開擋住那個人的視線?”

  盛君白看陸蔓青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不由得也笑起來:“在站臺上撐雨傘,對方想不注意都難。小姑娘,還好你不是你弟弟,不然早被你們家司機抓去學校了。”

  他們并肩站在站臺上笑了一會兒。雨漸漸下得大了,鋪天蓋地扯下來。盛君白再轉頭看,自家司機已經放棄找他離開了。

  “雨大了。”陸蔓青再次將她的傘遞了過來,“你拿去吧,我要乘車去外地,用不著。”

  “外地要是也下雨呢?”盛君白逗她。

  “沒關系,我同伴一會兒就到,他肯定帶了傘。”

  盛君白接過傘,在雨中走了幾步,又跑回來道:“你要是不嫌麻煩,從外地回來后可以去落陽道8號盛家取回,到時我再請你吃晚餐以謝你借傘之恩。”

  陸蔓青笑瞇瞇地對著他揮揮手,沒答話。

  03

  十幾日后盛君白看報紙才知道,那天的陸蔓青原本沒打算再回來,她是抱著一顆為愛情撲火的心決意和戀人遠走天涯的。

  報紙上登的是百貨大王許家的二公子與陸家大小姐解除婚約的告示,還有提醒市民們防騙的社會報道。告示只有短短幾行字,看不出來龍去脈,報道所占的篇幅倒是相當大,說近日有一種新騙術,騙子扮成年輕有為的大好青年專挑不諳世事的富家女下手,騙取錢財感情。城中已有某布業公司的小姐上當,與騙子約定離家私奔,卻被騙子拿了往來書信和照片相威脅。

  城里排得上名的布業公司無非三四家,其中有一家便姓陸。盛君白想,這版面的排法倒像是故意讓人做一番猜想,陸家小姐的日子必定不好過,報館為了一點銷量不免有些過分。他是常有些泛濫的同情和莫名的氣概,不過持續的時間都不長。用人王媽拿來戲院剛送過來的票,晚上七點的,他也就忘了這事。

  盛君白在聽戲這件事上受父親影響,頗為著迷,父親也因此在幾個孩子中最偏疼他。他站起身,去客廳告訴母親自己今晚外出。母親在打牌,桌子上不是他熟悉的幾個太太,而是換了兩張新面孔。母親拉他一把,跟他介紹:“這是陳太太,這是許太太”。

  陳太太對他笑著點點頭,許太太卻頗多感慨,說:“盛太太,還是你福氣好, 兒子看起來就比我家那個聰明成器得多,我那個兒子成天渾渾噩噩的,出了這種丟人的事他也沒什么反應,還跟我說什么‘反正我也沒見過那個陸小姐,都是你們定的,不娶正好,沒什么大不了的’,氣得我和他父親夠嗆。”

  盛君白想起了那張報紙。

  “他父親說,婚約自然是要解除的,但只登個告示未免便宜了陸家,因此我就找了主編和記者,特意寫了一長篇報道,將陸小姐和那騙子的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還登在一個版面上,只要不是傻子,誰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我們家老二也少不了要陪著丟一回人。說起來我這里還有她的一張照片,以前她母親和我打牌時給我的,說是讓我們老二看一看,免得以后要結婚了兩人還生疏。她母親也不易,做人后母的,許多事情不好管。照片我該扔了才是,長得倒是不錯,可惜腦子糊涂。”她打開包,拿出照片遞給盛君白, “盛公子,麻煩你替我拿去廚房燒了吧。”

  盛君白接過,小小一張照片,是站臺上那個少女。

  照片里她看起來憂慮而嚴肅,就好像生活中有許多不愉快的事。盛君白想起那天在站臺上,她笑瞇瞇地遞給自己一把傘,活潑地跟自己說起她弟弟和司機玩貓捉老鼠的老游戲。那天她應該真的是快樂的吧,只是她一顆心所向的不是她以為的明月,而是溝渠里的幻影。

  盛君白的同情心又起,伸手從王媽的小火盆里拎出那張照片,在王媽“哎喲少爺,你這樣要燒著手”的叫聲里,將一角已經燒得卷起的照片放進口袋里。

  04

  在去戲樓的路上,盛君白看見了陸蔓青。

  在一家叫“福升”的旅店門前,微胖的老板正大聲地訴著苦,說:“姑娘,你要找的人上周就退了房,我上哪兒給你叫他去?你這樣站在我門前不肯走,人家還以為我們旅館干了什么坑蒙拐騙的事,我們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老板見陸蔓青只穿一件淡綠的袍子,外面罩著一件白毛衫,衣飾并不華麗,不像是高門大戶的小姐,因些放了膽,伸手推搡了她一把。陸蔓青倒退兩步,從兩級高的臺階上跌了下來。”

  陸蔓青爬起來,還要上前去。盛君白走過去拽住她,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么要上前,也許是口袋里的那張照片,像一塊小小的,還在燃燒的碳,烤得他不安。

  “別去了,接受吧。”盛君白用力拉住她的兩只胳膊。接受這件事里沒有誤解,沒有詆毀,沒有意外和不得已,“他就是一個騙子,不要意氣用事,平白招人嘲笑。”

  “與先生何干?”陸蔓青奮力掙扎著,抬頭看他。

  “你借過我一把傘,那天黃包車極不好攔,如果不是你的傘,我怕是要澆個透濕了。你沒有傘,后來淋濕了沒有?”

  陸蔓青靜下來,輕聲說:“那天我走時雨已經停了,并沒有淋濕。”她頓了頓,“招人嘲笑也沒什么,反正我已經淪為笑柄了。你看,先生你已經知道了。”

  對于寬慰女孩這種事,盛君白并不擅長,雖然人人都以為他這個公子哥應該頗受歡迎,但實際上他卻并沒有談過戀愛。他看著陸蔓青,一時口拙,只得說:“這沒關系,我這個人的記憶力不怎么好,不過兩三天就忘記了。”

  這種安慰著實拙劣,連陸蔓青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回家去吧,在家安安靜靜待上三個月,先生們操心生意是賺是賠,太太們忙著惦記那一百多張麻將牌,三個月后保證誰也不記得這事了。”盛君白知道自己這話是騙人,有許太太在,太太們怕是幾年也忘不了。

  陸蔓青謝了他,向他道別。她轉身走了一小段路,盛君白卻從后面追了上來,說:“天色晚了,近段時間街上也不太平,我送你一程。”

  陸蔓青笑起來:“先生是怕我不肯回家又跑回來?”

  盛君白被看破了心思,但不好承認,只得連連擺手。陸蔓青卻抬頭看著他,極其認真地說:“我要謝謝您才是,自我從車站回來,家里和許家被寄了勒索信后,父親并不搭理我。母親雖然還跟我說兩句話,卻也不肯讓弟弟接近我。從前一起玩的朋友都被各自的父親下了禁令,不許再和我打交道,先生你是第一個肯和我一起走的人。”

  這話聽起來有點凄涼,足夠給盛君白的滿腔同情再添一把火。他說:“這有什么,你要是一個人待著無聊想出來逛逛,盡管來找我,我陪你。你愛走幾次走幾次,愛走多久走多久,要是走膩了,我還可以帶你去戲園子聽戲,去我們學校看我們話劇社排演也可以。你還記得我上回跟你說的地址嗎?落陽道8號盛家,我叫盛君白。”

  05

  陸蔓青并沒有當真找來,她知道關于自己的八卦仍被大家添油加醋地發揮著,漸漸脫離了事情的本來面目。

  她是愛上過那個騙子,她甚至仍不愿稱呼他為騙子。

  他讀過許多書,講得一口流利的英文,他像她在英國舊小說里讀到的那些彬彬有禮的紳士,對她友善而體貼。下雨天去商場給逛街的她送一把傘;她咳一聲,他便去買川貝雪梨;她對街邊賣的缽仔糕多看了幾眼,下次見面時他就會買幾個帶來。

  她的生母很多年前便已去世,父親的心思花在外面,生意、應酬、商業伙伴,甚至是舞女,對家庭并不關心,對她也嚴厲疏遠。母親去世后的近十年里,只有他對她最耐心,最溫柔,雖然這溫柔里藏著骯臟的居心。如果一切再倒回重來一次,這溫柔也仍然足夠讓她迷了眼,蒙了心。

  只是他們并沒有流言揣測的那樣不堪,他們離得最近的一次是在電影院。他們去得遲了,影片已經開場,全場熄了燈,他扶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那天在車站,她苦等而他未至,等到天黑透了,不得不回家時,雖然很失望,她也還是堅信他是遇到了突發情況。

  但第二天早上,繼母將一封信并一沓照片扔給她,信上向陸家開了一個數目,如果不肯付,他就將這些照片發到街頭小報上和許家去。

  照片上都是陸蔓青與那人,進飯館,從影院出來,并排在街上走著笑得開心。陸蔓青的臉張張都清楚,那人卻很小心地沒露出臉,只有穿襯衫或咖啡色風衣的背影或四分之三的側面,面部恰恰籠在帽檐的陰影下。看來他有同伴,且蓄謀已久。

  只是父親并沒有如那人所愿,他看過信和照片,只是冷笑了一聲說:“我不信他能怎么樣,這照片能看出什么來?許家才不會憑這種東西就偏聽偏信。”

  父親拿這件事跟騙子賭氣,但賭輸了。

  許家接到照片,很快便來和父親商談取消婚約,說“你們姑娘心野主意大,我們不敢留”。

  陸蔓青有些悲涼地想,那個人選錯對象了,選中了她陸蔓青。可沒有什么人是關心她的,他們賭著氣,爭著面子,沒有誰考慮到她。是的,她犯了錯誤,該由自己來承擔后果,但她還是忍不住替自己感到悲哀。

  只是說要發照片給街頭小報的威脅遲遲沒有兌現,陸蔓青想,那個人也許到底手下留情了吧。

  06

  陸蔓青沒去盛家,盛君白倒是請女同學幫忙打電話到陸家約陸蔓青去過學校兩次,他說太太們終日無事,所以才將那一點小事反復咀嚼。可學校里不一樣,活動那么多,年輕人誰管這些事啊,他們根本不知道。她該多來這里玩,散散心,比一個人悶在家里要好得多。

  盛君白讓女同學帶陸蔓青去參加女生的網球賽,領著她在校園里逛,去音樂教室聽學生們練琴。他還帶陸蔓青去看他們話劇社排練,盛君白演《雷雨》里的周萍,優柔怯懦又自私的一個人,和盛君白全然不像,但他卻將那種性格演得十足。

  陸蔓青嘆他厲害,盛君白說自己學商科只是因為拗不過父親,自己真正喜歡的是表演,并且早已總結出一套自己的方法:“要想演得像,一定要注意細節,不僅包括動作、語氣,甚至還得注意衣服、配飾。演的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就得穿怎樣的衣服戴怎樣的表,不然演得再像也叫人覺得別扭。”

  陸蔓青忽地想起那個騙子,他應該也熟諳這一套吧。她并沒有忘記這件事,實際上,其他人也沒有忘,將學校當桃花源躲進來并不能解決問題。人間的婚姻、愛恨、妥協,一樣會逼到她的眼前來。

  楓葉紅時,盛君白邀了陸蔓青和幾個同學一起去爬山賞楓葉。陸蔓青的體力比不上平時常鍛煉的學生們,落在了后面,盛君白不忍看她落單,陪她遠遠地吊在隊尾。

  他跟陸蔓青玩笑說:“以后就不請你去看戲了,得多帶你來爬山才對。”

  陸蔓青沖他笑了笑,在漫山紅透的楓樹葉里,她的臉白得晃眼。她說:“盛君白,謝謝你,但今后我不出來了。”

  她的父親答應了一戶葉家請來的媒人,他說陸蔓青從前犯過糊涂錯,不能再犯第二回,不能再叫人退第二次婚約。今天回去后到結婚前,陸蔓青都不能隨意外出,出門得由家中父親信得過的老用人跟著。

  “那葉家是什么人?”

  “父親說他家祖輩做過前朝翰林,如今也并不做生意,日子也許清苦些,但家風想來不錯。”陸蔓青語氣平淡。

  但盛君白很快便知道陸蔓青是在騙自己,又或者是陸蔓青的父親在騙她。

  他從山上回到家,家里牌桌上的太太們正在洗牌聲里熱鬧地討論著這件事。葉家的祖輩是做過翰林不假,不過前朝早已覆滅,后人也無甚作為,這次將要成為陸蔓青未來丈夫的是葉家的小兒子。他父親五十多歲才得了他,寵溺嬌縱,前兩年在外與人爭一件假古董被打壞了頭,自此便有點眼歪口斜,病發時還會抽搐倒地。

  “陸家姑娘是可惜了。”盛母有些同情。但其余人笑起來,說不然她還有什么選擇,出過那么大的洋相,有著婚約還學人戀愛私奔。如果不是葉家兒子被打壞了,也不會挑她。

  盛君白想起了陸蔓青,想起她在音樂教室門口看女生們彈琴,仰起臉羨慕地對他說“她們真好”;在網球場邊,她替他的同學們奮力地鼓掌,熱心地替她們守東西,分發著涼茶;還有她去看他們排戲時,懷中捂著一罐從家里帶來的羅漢果蓮藕湯,讓他休息時喝一口潤嗓子。

  盛君白覺得有股火在心中燒了起來,是這些閑極無聊的太太們極盡想象力地渲染,在口舌之間審判,替陸蔓青決定她今后的人生,而陸蔓青需要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嗎?

  他在門口站了站,轉身走了出去。再回來時,他已換了行頭,白襯衫配灰毛衣,外面套一件咖啡色大衣,戴一頂寬檐帽。

  盛母看他一眼,笑道:“你這孩子搞什么怪?進了屋還戴著帽子干什么?”

  盛君白咬了咬牙,大聲說:“是我。照片上的那個人不是什么騙子,是我。”

  麻將聲驟然靜止,眾人呆看著他。盛君白也看著她們,面不改色地說著剛剛他在去百貨公司的路上編好的那一套說辭。那人是他,他被陸蔓青所吸引,不顧她已有婚約苦苦追求。只是不巧事情被人發現,對方照了那些照片,因為不知道他是誰,所以才去訛的陸家。

  “你亂講些什么?”盛母意圖喝止。

  “我并沒有胡說。我們約好一起走的那天,我正好從外地回來,原本打算在車站碰面一起走的,后來是我打了退堂鼓,覺得準備不周,出去肯定要吃苦。媽你該記得,那天家里的司機并沒有接到我。”盛君白的謊說得漸入佳境,如同站在沒有燈光的舞臺上說著臺詞,句句都是另一個人的肺腑。

  他說他們倆是有錯,但他的錯更大,是他引誘,是他臨陣脫逃,也是他在事發后久久沉默,令陸蔓青被人恥笑。

  “而這又有什么可笑的,杜麗娘能死而復生,終與柳夢梅成眷屬,掙得你們七分感嘆三分眼淚,為什么陸蔓青就該淪為悲劇過一生呢?不過也隨你們笑好了,反正我會跟陸蔓青結婚的。”

  07

  盛家掀起又過去了一場風波,疼兒子的盛家父母做出讓步,去了陸家商量如何將這一場鬧劇處理得不動聲色。一切平靜下來后,盛君白的那種舞臺感也就消失了,他終于從身體里那個義氣激憤的角色抽離,開始有些惶惑。

  兩人對坐在咖啡館里,他不安地向陸蔓青道歉,這樣一件事關兩個人的人生大事他并沒有提前和她商量:“不過我想,我應該會比葉家公子好吧。”

  “好許多倍。”陸蔓青輕聲地飛快回答,顆她另有擔憂,“但這樣對你不公,以后你要是遇上了真心喜歡的人呢?”

  盛君白沒有聽出陸蔓青這問話里對自己的依賴和對可能離別的不舍,他老老實實地答道:“我父母結婚前并未見過面,也相敬如賓了這么多年,何況蔓青你是很可愛的。”這答案里欠缺熱烈的愛意,卻有著足夠的信心。

  盛君白替陸蔓青申請了一所大學旁聽的席位,他問陸蔓青想聽哪個系的課程,陸蔓青答商科。盛君白搖頭,說自己避恐不及的苦頭她還要自己去吃,中文、英語、藝術都比這個有意思得多。

  陸蔓青說“總不過是消遣”,而消遣的陸蔓青卻聽得很認真,上課比盛君白還要積極。盛君白想逃課,她拖著他去上。到后來,盛君白逃去排練時,她甚至能替他完成課上習題。雖然分數一般,但進步已是神速。盛君白總是笑她:“真是盛家以后掌家少奶奶的好材料啊。”

  這時的盛君白還不知道,他生命中還會有真正的、炙熱的愛情到來。

  他的愛情叫馮采薇,是一個話劇演員。

  盛君白這批校劇團成員畢業前的最后一場戲請了專業演員來指導,馮采薇指導女主角,并做示范,和盛君白對戲。兩人的目光對上便糾纏難分,一把火從臺上燃到臺下,盛君白對陸蔓青由憐惜和好感搭建起來的淡淡情意在這股炙熱面前不堪一擊。

  陸蔓青曾給過他后悔的機會,說當他真正喜歡的人出現時千萬不要為難猶豫。于是盛君白決定行使這個他曾以為永遠也不會用到的權利,他要向陸蔓青說明情況,他們一起想出一個不那么令陸蔓青難堪的辦法。畢竟第三次解除婚約,他們都能想象陸蔓青以后的處境之艱難。

  他準備了許多話,溫柔的、自責的、乞求的,他曾為陸蔓青的仗義執言有多長,如今的坦白之辭就有多長。他揣著滿腹溫和但終歸是傷人的語言去了陸家,雨后昏沉沉的中午,陸家也一片昏沉,沒有開燈。等他進了客廳才發現,沙發上不僅坐著垂著頭的陸蔓青,也坐著自己的父母。

  “派人去學校找你也沒找到,你去哪兒了?”盛母問他,卻并沒等他回答,“蔓青的父母出事了。”

  陸蔓青的父母去外地查看工廠情況,遇上日本飛機投彈,兩人一起葬身火海。

  陸蔓青坐在沙發上,手里還握著話筒。陸家用人說小姐不信,一個勁地往那邊的工廠辦公室打電話,但工廠都炸了,哪會有人來聽呢。

  盛君白準備好的長篇大論都散于無形,如今她已孤苦無依,他不能對著這種情形下的陸蔓青說出那些話。于是他坐到陸蔓青身邊,輕握住她的手說“我還在”。

  08

  盛父幫陸蔓青料理完后事,理清了資產債務,弟弟在他舅舅的要求之下送去撫養,盛母則忙著訂酒席,選首飾。按照習俗,陸蔓青如不在父母去世三個月內成婚,就需再等三年。

  盛家沒人知道盛君白的心事,他們說既然遲早是要結婚,何必等上三年。外人看起來還以為陸家垮了他們便對陸蔓青心生嫌棄,想用一個“拖”字敷衍過去。

  婚禮舉行得有些倉促,陸蔓青的婚紗禮服是在盛母相熟的本地成衣店里做的,有些菜式來不及備便替換成簡單的。兩個年青人被長輩推著去照相館拍了兩張婚紗合照,花團錦簇里,兩人臉上都是不安和茫然。

  盛君白是個講義氣心腸軟的好人,但現在的他做不了一個好丈夫。他成了自己曾經最不屑的那種人,瞞著父母背著妻子頻頻去與馮采薇約會。他做不到像有些公子哥那樣肆無忌憚,所以他們一般不去燈光明亮的場所,多去燈光幽暗的咖啡館或是劇院包間。

  誰也不知道他和馮采薇的關系吧,因此警局說戲樓火場里那兩具拉著手的尸首中有一具是盛君白時,盛家上下俱不信。盛母說他和陸蔓青感情甚篤,怎么會和其他女人去看戲。

  警察請他們去了局里看從尸首上摘下來的東西,一塊燒壞了半便表面的腕表,是盛君白常帶的;殘留在尸身上的幾縷大衣;還有離尸體不遠的一只鞋,想來是在混亂中踩丟的,鞋底還打有“美棠鞋業”的印,那是盛君白一向定做鞋子的店。

  盛家父母幾乎暈倒在警局,倒是陸蔓青最鎮定,她叫來用人接走二老,派了人去戲樓附近再探聽消息,自已則留在警局處理認領事宜。

  她已經不再是兩年前那個只會拎著聽筒呆坐在沙發上的陸蔓青了,結婚后,盛君白的愛好仍在排戲,盛父撥給盛君白的生意幾乎全是她在打理,就像應了盛君白的那句玩笑,她是個像模像樣的盛家少奶奶了。

  09

  采訪結束時,小艾記者看起來情緒低落。對于她,這是一場失敗的訪問,沒有問出任何新鮮的問題,陸老太太的回答都中規中矩。

  陸蔓青知道這個年輕人深感挫敗,她想也許仍該由老涂來做這個采訪,因為自己原來并沒有做好像計劃的那樣把事實告訴任何人的準備。比如說她一直知道馮采薇的存在,比如說盛君白并沒有死,起碼在那場大火起的1947年,他并沒有死。

  那天他和馮采薇在戲樓附近,或許因為長久以來他都在考慮怎樣才能光明正大地和馮采薇一起,所以當戲樓火起時,他幾乎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取下身上的衣飾鞋帽,等到大火將要燒盡時進了燒毀的戲樓。警局因為人手不夠,防護頗為松散,現場看熱鬧的人也多,要溜進去并不難。他將自己演戲的那一套經驗用到此處,小細節處處是真的。布置完現場,他回了家,受難者的身份不會這么快辨認得出,他還有一晚時間來和陸蔓青道別。

  這一晚的盛君白誠懇地向陸蔓青坦白,他一直在計劃離開。如果他和陸蔓青離婚,陸蔓青作為被拋棄的盛家媳婦,縱然能得到盛家一點錢財,可漫長的一世也是艱難。這場大火是一場災難,卻給了他一點小小的成全。他死了,和另一個女人死在一起,陸蔓青會被人嘲笑,但也會得道他人的同情。最為重要的是盛君白了解自己的父母,他們會為兒子的荒唐行為心懷愧疚,陸蔓青不離開盛家,他們自會照顧,她后半世無憂。如果她有了愛人想離開,他們也不會強烈阻攔,這是他對她的利益所能做的最大保全。

  “明天你盡快認領了尸首,免得露出破綻。只是對不住那兩個人,他們的親人將找不到他們了。”

  陸蔓青努力對他笑了笑:“這種時候還心軟,心軟的苦頭吃得還不夠大嗎?”

  那個夜晚他們沒有痛哭,而是話別,一起收拾行裝。陸蔓青替他整理出一個小箱子,和初見時提的那個一樣。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相見,但陸蔓青的余生里一直都有盛君白的影子。她跟著盛父學做生意,幫他打理公司,擴充商業版圖,如果盛君白有一天回來,她能把一個更強大的盛氏還給他。她年輕時不喜高調,連參加酒會都靦腆,但后來經常接受采訪,因為她寄希望于盛君白能在雜志上看到她;傳媒都知道老太太夠時髦,愛穿鮮艷衣服,抹大紅色的口紅,愛大笑,笑聲爽朗,因為她總在想,如果盛君白在報紙雜志上看到自己,她不愿讓他看見自己滄桑衰老,要讓他看見自己永遠都神采奕奕的。

  剛才艾記者問她有沒有遺憾,其實她的遺憾太多了。她應該在那個告別的夜晚大哭;應該在他離開時乞求;應該拒絕在警局認領單上簽字說那不是盛君白;她更應該向他坦白自己一早就知道馮采薇的存在,很早,是在結婚前,但她用了一點陰謀,在父母出事后利用了盛君白對自己的憐憫與他結了婚。如果能坦白,也許現在她和盛君白還能作為老友見一面,喝一杯茶,敘一敘舊,不必音信不通,天涯相隔。

  而今,她終于決定退出幕前,因為盛君白也許早已不在人世,那些報章采訪他不會再看到。而縱然在世,她也不想讓他看到如今的自己,就讓他始終記著年輕時的陸蔓青吧。

  如果他還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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